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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案要案侦破纪实:石城枪声
发布时间:2019-04-17
 

一、玉带巷血案

1950年3月9日晚,整个南京城被浓浓的夜雾笼罩着。在城南洪公祠,有一座钢筋水泥构建而成的欧式建筑,有人说它的造型像展翼的猛禽,也有人说它像伏卧的老虎。它原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的办公大楼,1947年3月竣工落成。算来不过两年多一点,特务头子毛人凤的屁股还没坐热,这里就挂出了“南京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的牌子。

晚上8点半左右,一辆美式吉普从市局大门疾驶而出。车内坐着一个身着黄色粗布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他身材魁梧,浓重的双眉此刻拧在了一起。他叫朱南,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此刻正带着几个刑警出现场。

几分钟前,南区公安分局报案:玉带巷14号发生抢案,匪徒开枪拒捕,将我民警打成重伤……

望着外面溟濛诡谲的漫天迷雾,朱南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局长今天作形势报告的声音:“……南京曾是蒋、宋、孔、陈‘四大家族’长期盘踞的老巢,刚刚解放,社会治安形势异常严峻。2月28日至3月2日,国民党飞机连日轰炸南京,石头城里狼烟四起,瓦砾遍地。国民党溃逃时潜伏下来的军统特务,从监狱里放出的惯盗悍匪,战场上侥幸逃脱的散兵游勇,以及从东北、华北等解放区逃窜来宁的恶霸地主、地痞流氓,乘机兴妖作怪,暗杀我党政领导,纵火焚烧军用物资,破坏桥梁、铁路、矿山、电厂,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强奸妇女,无恶木作,我们必须予以狠狠打击……”

局长的话音犹在耳边,就发生了公然武装拒捕、打伤我公安战士的恶性案件。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这里,朱南不觉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

朱南属猴,今年虽然才30岁,却是一个驰骋疆场十多年的老八路!一年前,他随华东野战军“金陵支队”渡江南下,奉命接管国民党首都警察厅。初来乍到,一些留用旧警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在冀中平原钻地道打鬼子的“土八路”,对刑事案件侦破,是个“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的新角儿。其实,朱南早在1946年1月就在张家口参加了中共晋察冀中央局社会部为培养公安局长而举办的“公安保卫干部培训班”,用整整一年时间,跟北平警察局的一些高级警务人员(中共地下党员)系统学习了各项刑侦业务。嗣后,他又担任过中共河北省河间县特别派出所所长和县公安局长,抓过敌特、土匪,也逮过贼,正儿八经地办过包括爆炸、抢劫、强奸和人室盗窃在内的各种案子。担任南京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长以后,他领着百十号刑警,在两个多月时间里,一口气拿下20多起重、特大刑事案件。

转眼间,吉普车驶入了玉带巷。这巷子位于南京老城之南,紧挨着夫子庙,恰好在秦淮河与白露洲之间。明清时期,这里花团锦簇,脂粉如云,是达官贵人和富家子弟们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温柔之乡,故被人们称之为玉带巷。

亚4号院在巷子底部,穿出去就是夫子庙的小彩霞街。

朱南领着刑警们仔细勘查了现场。先是在与14号院相邻的16号院的门口左侧发现一具匪徒尸体,手握一支3号左轮手枪,蓝布长衫里裹着全套美式军用服装。从其身上搜出一张写有“安徽凤阳临淮区浙塘乡李锦周”的路条。随即,他们又在被害人家中捡获匪徒遗留的两条麻袋。

被害人和李府巷派出所的民警叙述了案发经过:

今天晚上7点钟刚过,3个人谎称买盘纸(卷烟用纸),敲开了玉带巷14号韩德华家的大门。为首者身穿灰色制服,从腰间拔出一支左轮手枪,对着韩家的男女老少,同时指挥一个头戴旧礼帽、身穿蓝色对襟长棉袍的同伙,用军用绳索将韩德华捆了,并将其余的韩家人赶进里屋。韩德华眼睁睁地看着匪徒们倾筐倒柜,将衣衫被褥、锅碗盆瓢、酱缸菜坛、抽屉纸盒,乒乒乓乓乱掉一气。最后,匪徒们将带来的两只麻袋抖开,一扎扎往里装卷烟盘纸。

韩德华大瞪着两眼,如梦方醒。“老天呵!你们不能抢盘纸,我全家老小都指着它们活命呢!”他哭嚎着用脑袋直朝灰制服怀裹扎过去。

灰制服一侧身,抡起手臂,用枪柄狠狠砸在韩德华的天灵盖上。

“喔……”韩德华惨叫一声,面袋似地倒了下去。

“哼!跟老子玩命。”灰制服狠狠端了韩德华一脚,冷笑着说,“死在我枪下的冤鬼多了去了!”

韩母见儿子被匪徒打倒,疯了似地颠着小脚从里屋冲出来,死死揪住灰制服的中分长发,哭嚎道:“我舍了这条老命,跟你这工八羔子拼了。”

“去你奶奶的!”灰制服忍着痛,暗中伸脚勾起一张小板凳,接在手里,猛地朝韩母头上砸去。

韩母身不由己地朝后倒下去,但揪着灰制服头发的手却没松脱,相反倒攥得更紧了。灰制服的头发被揪得生疼,像只大虾似的弯了腰。他恼羞成怒,扔掉板凳,趁势将枪口塞进韩母嘴里,一个劲地猛撬。

“呸!”韩母拼尽全力,将脱落的牙齿和着鲜血朝灰制服脸上唾去。

鲜血在灰制服脸上溅开来,他猛然往后抬头,一下子挣脱了韩母的手,但脑袋中央的一撮头发被连皮带肉拔了下来。“想死?我送你!”他嚎叫着,攒足气力,一脚踩住了韩母的胸脯。“咔嚓”,韩母的肋骨一下子断了几根……

里屋,韩德华的小妹韩德芳,乘匪徒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母亲身上的空档,在家人的掩护下,悄悄攀上窗台,不顾天黑雾大,纵身跳了下去,跑到离家不远的李府巷派出所。

值班民警伍云亭问明情况后,一把从腰间拔出手枪,转身冲向后院,扯开嗓门高喊:“二刘,土匪抢劫!带上枪,跟我走!”

伍云亭他们跑步来到玉带巷14号,只见院门紧闭,里面上了闩。

“嗵,嗵,嗵!”民警刘宏道性急,抬腿就朝院门踹去。

3名匪徒见来了公安,连盘纸和麻袋也顾不上拿,打开韩家堂屋的侧门溜到院内,绕过井栏,狗一样钻了墙洞。

院内杂沓的脚步声,引起了伍云亭的警觉,他熟悉这里的地形,估计匪徒们可能钻墙洞进了16号院,想从后门窜上小彩霞街逃跑,便连忙对刘宏道他们说:“你俩赶快绕到小彩霞街去,堵死16号院的后门,卡断他们的退路!”

民警刘宏道、刘万玉转身直奔小彩霞街。

伍云亭闪身紧贴在14号院门左侧的墙角凹处,单臂举枪,两眼逼视着14、16号两扇院门,心想:“匪徒胆敢开枪拒捕,就将其当场击毙!”

二刘快速迂回到小彩霞街,正与匆匆而来的一辆黑篷黄包车迎面相遇,擦肩而过的瞬间,刘万玉注意到拉车人神色慌张,便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拉车人埋下头,加速朝前猛跑。

刘宏道暗忖:“这家伙很可能就是匪徒或在外望风接应的人,得截住他!”他抬起手臂,朝天鸣枪示警。“砰!砰!”

孰料,拉车人并没有被枪声吓软腿,反倒脱兔似地跑得更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巷口拐角处隐人浓雾,不见了踪影。

“妈呀,前后都堵上了。”也是歪打正着,骤然而起的枪声无意间吓退了正准备从16号院后门逃窜的3名匪徒。两个同伙望着灰制服说:“看样子,我们被网罩住了,怎么办?”

“鱼死网破,冲前门!”灰制服挥动着左轮手枪,领头朝16号院的大门冲了过来。

伍云亭听到枪声也不由一怔。“匪徒们真从16号院的后门跑了?要不要赶过去增援二刘?”就在他犹豫之际,16号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从里面窜出3个人来。“不许动!”伍云亭手指扣住了扳机,厉声大喝,“谁动就打死谁!”

那3个人一下子全都傻了。

“怎么回事?是自己人?!”伍云亭突然发现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身穿灰色公安制服!

“砰,砰,砰!”就在伍云亭稍事疑惑的刹那,灰制服手中的左轮手枪响了,3颗子弹尖啸着洞穿了伍云亭的腹部。

“妈的,是匪徒!”伍云亭随即开枪还击。一名匪徒应声倒地,灰制服与另一名匪徒遁入了夜雾……

勘查完现场,朱南连夜召集会议分析研究案情。

会议一直开到第二天凌晨,朱南见大家的意见发表得差不多了,站了起来。“大伙说了很多,我也说说。”他拿起自己从不离身的小本本,一条一条地分析道,“从现场勘查、走访目击证人所掌握的相关材料判断,这是一起武装匪徒结伙抢劫案!不像是潜伏特务或台湾派遣的特别行动小组所为。为什么这么说呢?大家也都注意到了,这伙劫匪的作案手段上了一点,胃口也不够大,袭击的目标既非军事要地,也非党政首脑机关。就目前情况来看,他们想得到的,好像只是卷烟盘纸。

“根据大家刚才的发言,归纳起来有下列几条线索:一、这伙匪徒操安徽口音。从被击毙的匪徒身上又搜出一张‘安徽凤阳临淮区浙塘乡李锦周’的路条。据此分析,匪徒极有可能是由安徽流窜来宁的。二、匪徒抢劫卷烟盘纸。现场遗留的两条麻袋内都残存有烟丝,麻袋上写有‘陈’字。估计匪徒有可能从事手工卷烟业,店主很可能姓陈。三、匪徒使用的是一支3号左轮手枪。死匪身穿全套美式军用服装,很可能是国民党兵痞。”

他端起搪瓷茶缸,“汩汩汩”灌了大半缸子水,抹了一下嘴:“眼下我们要做四件事:一、派人去安徽凤阳,追查路条上的‘李锦周’是不是死匪,并注意获取其它线索。二、调查全市的卷烟店铺,以匪徒遗留的麻袋为线索,排摸疑犯。三、对流散在本市的安徽凤阳籍国民党兵痞逐一过筛。”

此时,天已蒙蒙亮。朱南望着窗外,神情凝重地说:“伍云亭同志牺牲了,他是南京解放以来牺牲的第一位民警,血债要用血来偿!大家要尽心尽力,将这帮匪徒绳之以法。”

二、寻踪觅迹

安徽凤阳离南京很近,第二天晚上,派去调查“李锦周”的小马就回来了。

据了解,安徽凤阳临淮乡确有一个叫李锦周的,2月初,李锦周伙同一个叫周长华的家伙偷盗乡里公粮,被人发现后逃跑,很可能来了南京。从当地干部描述的李锦周相貌特征看,被击毙的匪徒就是他!

“这个周长华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朱南追问道。

“这个……”小马有点语塞。

朱南有些不满:“李锦周已经死了,我们只有从他的社会关系中寻找线索。这个周长华既然与李锦周合伙偷盗乡里公粮,也很有可能跑到南京继续一块干坏事。你们怎么就这样空手回来了?”

“大队长……我们……”小马有些难过。

朱南见他都快掉眼泪了,心中有些不忍,马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再去一趟凤阳!”

这回朱南先去找县公安局,请他们给予帮助。

朱南的这一招果然有效。第二天一大早,县公安局刘局长风风火火领着一位青年妇女来到客栈,大声对朱南说:“老兄啊,你运气不错,昨天晚上我把情况摸来了。解放军攻克上海,周长华所在的蒋军第5师被击溃,周逃回乡里。因其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妹,就一直暂住在一个叫周长才的远房堂兄弟家里。”他转身指着门口那个青年妇女介绍说,“她就是周长才那个村的妇女主任。村里哪家有几个娃,是男是女,她全都知道。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谈。”说罢,道了声再见,扭头就走了。

“南京公安同志,有啥事,只管问。这村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这个姓许的妇女主任爽快地说。

朱南点点头,试探着问:“你认识周长华吗?”

“认识。虽不是一个村上的人,可他前一阵子在我们那里住。不过最近老没见着他了。听人说,他跑到你们南京去了。”

“哦。”朱南接着问:“他长什么样?”

“哟,”许主任想了想说:“……高个,驴脸,络腮胡子,中分长发……”

朱南心里暗想:“这个相貌特征与韩家人描述的那个穿灰色公安制服的劫匪非常相像!必须搞清他的下落。”想到这里,他笑着对许主任说:“你刚才说他跑到我们南京来了,你能帮我们了解一下他到底住在哪里吗?”

“可以。”许主任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要走。

“等等!”朱南马上叫住了她,她怕这个心直口快的妇女主任口无遮拦,把南京公安来访的事到处张扬,打草惊蛇,但是怎么跟她说呢,朱南有些踌躇。

许主任不解地看着朱南:“还有什么事吗?”

朱南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打听的时候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是公安在找他。”

许主任笑了:“啊,原来为这个!你们放心,今天下午等我信。”说罢,就风风火火地去了。

许村离凤阳县城十多里地,朱南性子急,吃过午饭,他让小马留守在小客栈,自己带了刑警小杜,一边打听着路一边往许村走去。

阳春三月的皖北平原,莺飞草长,桃红柳绿,一派烂漫春光。朱南他们一边走一边观景,不知不觉走了七八里地。

“这不是南京的公安同志吗?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朱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是许主任。

朱南笑着说:“让你少走点路,我们也踏踏青!”

许主任也笑了:“我们这儿就是穷点,风景还是不错的。要不怎么会出皇帝呢?这朱元璋的老家就在那儿……”她用手指着远处说。

“那是,那是。”朱南惦记着周长华的下落,没有心思寻访古迹,怕她的话匣子打开没完,马上问道,“怎么样?打听到了?…·”

许主任得意地说:“打听到了。我去周长才家,说要给周长华说媳妇。周长才两口子很高兴,说周长华去南京时曾带了郭家村的一个姑娘,闹得那姑娘家里鸡飞狗跳的。他们还是想找个明媒正娶的……”

“郭家村在哪儿?”朱南急切地问。

“别着急!”许主任笑了,“往这儿来的时候我已经去了郭家村……”

“真的?那……”朱南没想到许主任办事那么利落。

许主任拢了拢头发,从从容容地说:“我在郭家村找到了那个姑娘家,没想到她已经回来了。我问他周长华呢,她说周长华告诉她自己遇上件麻烦事,得躲一躲,让她先回乡下,等他的信。”

“那周长华……”朱南急切地望着许主任。

“听姑娘说,好像去了马鞍山煤矿。”

“哎呀,许主任,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喏,这是我们南京的地址,有空一定来玩!”朱南在他那个小本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给了许主任。

三、顺藤摸瓜

第二天晚上,朱南一行3人匆匆赶到马鞍山煤矿,又从矿上保卫科了解到一个新情况:前几天周长华从南京回来,还带了一个人。

“有可能是周长华的同伙,先抓周长华,同时把那个人也控制住。”朱南果断地作了决定。

保卫科柳科长以周长华违反矿上规定,留外人住宿为由,由他们到保卫科写检查。

周长华一边跟着柳科长往保卫科走去,一边满脸堆笑,讨好地说:“科长放心,他是南京公安学校的学生,不是什么坏人。”

他的那个朋友则在边上附和:“是啊,我明天就回南京了。”

持枪躲在保卫科门内等着周长华自投罗网的朱南闻听此言,心中不由暗吃一惊:公安学校的学生?他立即联想到劫匪作案时穿着的那件灰色公安制服。

“大队长……”小马俯在朱南耳边悄声提醒说,“看样子,那家伙也是劫匪。”

“搂草打兔子,一下子冒出俩,不能让他们溜了!”朱南示意小马和小杜要格外小心。

周长华和他的那位朋友随柳科长才跨进保卫科办公室大门,朱南他们3杆枪对准他们,大声喝令道:“不许动!把手举起来,面冲墙站好!”

回到南京后,周长华那位朋友的真实身份很快核实清楚了:这家伙叫蔡元吉,上过国民党军校。到蒋军服役没几天,所在部队即遭歼灭,被我军俘虏后遣返回家。解放后,蔡元吉报考了公安学校。人校后,校方政审,发现他隐瞒历史,遂将其除名。但发放的灰色公安制服及军用被褥等物品清退时未及收缴。

朱南把周、蔡两人比较了一下,觉得蔡元吉还稍微嫩了一些,决定先从他那儿打开缺口。

审讯室里,蔡元吉被押了进来。

一连好几分钟,朱南只是用目光逼视着他,一言不发。审讯室里静得森人,蔡元吉觉得朱南的目光像刀刃一样,直刺自己的心窝。

“蔡元吉。”朱南终于开了口。他没有依照初审惯例去问什么姓名、年龄、籍贯等等,劈头就说:“你当过解放军的俘虏,又混人我公安学校读了几天书,多少应该了解一些共产党的政策。”

蔡元吉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朱南加重了语气,“公安学校发给你的那套灰色棉制服现在在哪里?”

蔡元吉大惊失色,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个劲地说:“我坦白,我坦白……”

朱南嘴角掠过一丝讥讽,冲他抬了抬手:“坐起来,把问题说清楚。”

“3月9日上午,”蔡元吉开始交待,“陈洪升把我们几个叫到他家里……”

小马在一旁笔录供词,厉声喝问道:“一共几个人?把名字都报出来。”

“我,李锦周,周长华,王仲友。”蔡元吉扳着手指说,“还有杨玉林,陈宝明,陈洪升,一共7个人。……我们都曾当过国民党兵,陈洪升官最大,干过团长,又是安请帮的头子,所以我们全都听他的吩咐。他把一张画好的地形草图摊开在桌子上说,今晚你们给我去抢玉带巷一个卖盘纸的小贩,记住了,玉带巷14号,姓韩。他从腰里掏出一支左轮手枪拍在桌子上,跟周长华说,你带上家伙。我见他们动枪,害怕出人命,便推说家里人不让我晚上出来。陈洪升拍着我的肩膀说,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去,只是想跟你惜身上这件公安制服用一下。我当即就把衣服脱了下来。陈洪升要周长华穿上制服,带李锦周、陈宝明进屋,杨玉林拉黄包车拖货,王仲友在外把风,有动静就往里传个信号。事成之后,全都到王仲友家,由他负责把枪和制服藏好。……”

押走蔡元吉后,朱南“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命令小马:“通知刑警大队全体集合,分头搜捕劫匪!”

天亮时分,除案犯王仲友在睡梦中束手遭擒外,其他搜捕小组全部扑空!

“立即提审王仲友!”朱南用冷水擦了把脸,又坐进了审讯室。

小马有些纳闷:“经韩德华指认,周长华就是那个穿灰色公安制服的劫匪,而且是开枪杀害伍云亭的凶犯呀。为什么不先审他呢?”

朱南说:“王仲友之所以不跑,很大程度上是侥幸自己没有直接参与抢劫。但从他所扮演的角色来看,他应该知晓左轮手枪和灰制服的下落,若获取了这两样证据,再撬周长华的‘窨井盖子’就有了支点。周长华犯有死罪,是颗花岗岩脑袋,没有直接证据,断然不会招供。一次审不开,就煮夹生饭了。”

王仲友今年58岁,解放前一直在国民党军队里当伙头军,是根难嚼的老油条。

朱南开门见山就说:“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见见几位老朋友。”说罢朝审讯室门口招了招手。

蔡元吉被押进审讯室,与王仲友打了个照面,就又被带了出去。王仲友一见蔡元吉,立刻明白公安局为什么抓他了。

朱南冷眼旁观,把王仲友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都看在了眼里,乘势说:“怎么,还想再见见周长华和别的几位朋友吗?”

“不!我交待……可人不是我杀的,他们不能赖我……”

“把事情经过、藏匿手枪的地点以及那件灰制服的下落,统统给我说清楚!”小马“啪”地一声拍了桌子,冲王仲友厉声喝道。

中午时分,朱南拿到了刑侦技术人员出具的鉴定报告,确认从王仲友家里收缴的左轮手枪正是杀害伍云亭的凶器!那件灰色制服也从一口枯井里打捞了上来。

“现在可以审周长华了。”朱南一边吩咐小马布置审讯室,一边还在心里分析:“周长华不是蔡元吉那样的‘学生’,也不是王仲友那样的‘伙头军’。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带过兵,打过仗,这次又亲手射杀了伍云亭,罪愆深重,落网后料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况且,他父母双亡,没有兄妹和老婆孩子,赤条条一根光棍,没有拖累和牵挂,很可能会横竖不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来与我们对抗……但,他终究还是个人,畏罪求生、惜命怕死的本能心理一点不比其他几个同伙少。周长华目前还不知我们手中到底握有多少证据,心存侥幸。与其交手,智斗为上。唯有证据才能迫其就范!”

周长华被带了上来,朱南劈头就问:“你是什么时候从凤阳浙塘到南京来的?”

“凤阳……浙塘……?”周长华像是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底牌已被对方摸到手了。他一时还闹不清对方的意图,回答说:“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今年2月初吧。”

“2月3日。”朱南敲了敲桌子,准确地替他记起了具体日期,然后又问,“到南京来干什么?吃住在哪里呀?”

“我老家没爹没妈,没儿没女,没田没屋,生活困难,想到南京来混口饭吃。住在下关四所村我干爹家里。”

“你干爹陈洪升是干什么营生的?”

周长华又被狠狠扎了一锥子,“他竟一口点出陈洪升的名,这意味着……”他不敢再往下想,身子因胆寒而微微有些发颤。

“陈洪升他开了一家卷烟铺吧。”就在周长华发愣的时候,朱南又一次替他做了回答,接着问,“你既然到南京一个多月了,那3月9日晚上,玉带巷14号的事,你听说了吧?”

就像一个惊雷在周长华耳畔炸响,他支吾着说:“那个……盘纸小贩被抢的事……我可没有听说过。”

朱南脸色倏忽一变,双目炯炯地逼视着周长华,“怪了,那你怎么知道一个卖盘纸的小贩被人抢了?”

“我……我……”周长华方寸大乱,额上冷汗淋漓,嘴唇嚅动了半天,恁是没有再吐出第二个字来。

朱南不等对手缓过神来,追问道:“劫匪逃跑时把用来装盘纸的麻袋遗留在了作案现场,那麻袋上写有一个‘陈’字,你说这‘陈’是谁啊?”

“我……不知道那两条麻袋的事。”周长华已陷入绝境,却仍试图挣扎,“我没有到过现场,陈洪升也没去过……”

“哼!”朱南冷冷一笑,“两条麻袋?!你既然没有到过现场,怎么会知道劫匪留下两条麻袋?!又怎么知道陈洪升没有到过现场呢?”他特意在“两条”和“陈”字上加重了语音。

“我……”周长华全身瘫软,已无招架之力。

朱南“啪”地一声,将左轮手枪和灰制服掼在了桌上,厉声喝道:“周长华,你瞪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铁证如山,还想狡赖?!”

审讯至此,周长华的防线已全部崩溃。哗啦啦,他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根据周长华的交待,朱南迅即命人驱车赶往长江北岸的浦口镇,将劫匪杨玉林捕获归案。玉带巷一案,7名匪徒死了1个落网4个还剩2个。

杨玉林交待:“陈洪升很可能跟陈宝明一起去了安徽凤阳田家庵,那里是陈宝明的老家。”

擒贼先擒王!匪首陈洪升的下落是朱南眼下最为揪心的事情。“陈洪升老奸巨猾,诡计多端,干过国民党军队的团长,又是安徽叨尤一带的青帮头子,社会关系十分复杂,一旦漏网,无疑是纵虎归山。”朱南把小马和小杜召到办公室,对他们说,“我们马上再去一次凤阳,搜捕匪首陈洪升!启程前,你们再详细查阅一下本案的所有卷宗材料,若有疑惑,随时提审在押案犯,一定要搞清楚陈洪升和陈宝明的相貌特征、生活习性、衣着特点以及各种社会关系。”

四、三赴凤阳

朱南领着小马他们再赴凤阳,在田家庵乡政府,找到乡长并说明了来意。

乡长仔细想了想,“我们乡叫陈宝什么的人特别多,按族谱辈分排下来的。可叫陈宝明的,我印象中就只有一个,而且跟你们讲的模样……差不多少。”

朱南问:“他在不在家?”

乡长说:“好像在。”

朱南问:“他家住哪儿?”

乡长说:“就在前面坝上,左手拐弯第3个院,门口有棵带老鸽巢的大槐树。”

小马急着马上就要去,朱南一摆手:“不行!我们这几个陌生人出现,挺扎眼的。”他想了一下,对乡长说,“还是请乡长帮我们再摸一摸情况吧?”

乡长痛快地答应:“这没问题!”

乡长派去的人很快回来说了情况:不但陈宝明在,家里还住了一个客人,说是陈宝明的一个远房叔叔。

“会不会是陈洪升?”小杜问。

“那还用问?”小马转向朱南,“大队长,怎么办?”

朱南在心里迅速盘算开了:“对方是两个匪徒,自己这边只有三人,抓捕行动有些困难……让乡里协助呢,怕走漏了风声……只有把‘二陈’分开……”想到这里,他对乡长说:“有没有办法把陈宝明叫到乡里来?”

乡长沉吟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有了!”接着他把自己想的办法向朱南他们详细说了一遍。乐得朱南直说:“等明天完成任务后,一定请你喝酒!”

第二天一早,村里响起了“哐,哐”的锣声。

“乡政府发放救济粮喽!”乡政府的小通讯员敲着一面铜锣,逐村高喊,“快到乡政府领救济粮嘞!”

村民们闻讯后,相互吆喝着,跟窝蜂似地从四面八方涌入乡政府大院。

朱南他们站在乡政府办公室的一扇小窗跟前,密切注视着走进大院里来领救济粮的每一个村民。

“大家的衣着没啥区别,又都团在一块,无法从人堆里把陈宝明给找出来。”朱南有点着急,对一旁的乡长说。

“这好办!”乡长一把拽开房门,蹬蹬几步跨到乱哄哄的人群跟前,扯开嗓门,连吼带骂。很快,村民们按着他的手势排起一条拐七扭八的队伍。

“陈宝强,50斤。陈宝昌,60斤……”乡政府的会计高声喊着各村各户当家人的姓名,开始发放救济粮。

“陈宝明!”

一个男人随着喊声,提条面口袋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朱南立即给乡长发出事先约定的信号。

“陈宝明,你过来一下。”乡长喊住陈宝明说,“有人给你捎了封信。”

陈宝明掮着装了粮食的面口袋,随乡长走进乡政府办公室。小马和小杜当即将其摁翻在地,反剪双手上了铐。陈宝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茫然不知所措。

朱南喝道:“陈洪升在哪儿?!”

陈宝明咬紧牙关,就是不吭声。气得小杜狠狠踢了他一脚:“我毙了你!”

朱南拽住小杜:“先把他捆上!”然后对乡长说,“麻烦你先替我们看着他,别让任何人进来!”

乡长连连点头:“你放心!”

朱南随后招呼小杜:“走!你跟我去抓陈洪升!”

小马着急地问:“那我呢?”

朱南说:“你抄近路赶往村口。”

小马不解地问:“去村口?!”

朱南解释说:“陈洪升老奸巨猾,一嗅着异味就可能出逃,你去那儿堵截,以防万一。动作要快,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往回撤。”

小马二话没说,拨出手枪,窜出屋去。

果然不出朱南所料,匪首陈洪升此时正只身逃往村外。陈宝明出门领救济粮时,他心里就有些不踏实,后来见领了粮食的村民们陆续从门前走过,独独不见陈宝明,就愈加起了疑心。当听一个村民说:“陈宝明被乡长给叫走了。”他拔脚便跑。

朱南领着小杜在陈宝明家扑了空,调头就朝村口跑。

陈洪升慌不择路,加之地形不熟,气喘吁吁地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村口,恰巧被小马迎头堵了个正着。

“初次见面,你好呵,陈先生。”陈洪升在国民党军队泡了十多年,外形、气质与当地农民迥异,虽说化了装,小马仍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面对小马的枪口,陈洪升惊慌失措,呆怔在那儿,不停地大喘气。

小马一手持枪,一手迅速将陈洪升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没有发现武器,便喝令道:“走!”押着他朝村里走去。

陈洪升一副老实相,颤颤地高举着双手,两眼却在暗中亿斜着小马。

才走了没多远,陈洪升突然一脚踩空,蛤蟆跳水似地扑倒在地上,暗中伸手攥住了一块海碗大小的卵石,躺在那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小马毕竟年轻,没想到其中有诈,只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喝道:“起来,别装死狗!”

陈洪升依旧躺着不动。小马蹲下身子想查看究竟。陈匪突然一个翻身,猛地腾空跃起,挥动手中的卵石狠命地朝小马头上砸过来。小马猝不及防,匐然倒地。陈洪升随即又乘势骑在他身上,一把扼住了他握枪的右手腕。

砰!小马情急之中扣动了手枪扳机。陈匪侧身躲过枪弹,连续抢动手臂,用卵石朝小马头部猛击。小马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陈匪死命掰开他的右手,夺过手枪,仓皇朝村外渡口方向逃窜。

朱南听到枪声,心头骤然一紧。他四下搜寻,远远瞅见一个人正提着手枪,慌慌张张朝渡口跑,猜想他很可能就是匪首陈洪升,立即撒开两腿奋力追赶过去。

陈洪升跑到渡口时,恰巧正有一只小船傍岸,他顺势滚下河堤,“蹭”地一窜,跳上了船头,用手枪顶着撑船老头的心窝高喊:“快,撑船到对岸,要不就打死你!”

老头懵懵懂懂,顺手一篙,船就调了头,再一篙,船已离岸丈余。

朱南追至岸边,小船已晃晃悠悠快到河当中了。

“砰,砰砰!”陈匪借用撑船老汉的身体做掩护,连续朝朱南开枪射击。一颗子弹紧贴朱南右臂膀穿了过去,衣袖上留下两只焦黑的弹孔。

“奶奶的!”朱南迅速卧倒在地,抬手举枪,朝陈洪升瞄准。小船在河中左右晃荡,陈匪左臂环抱着撑船老汉的腰身,把头藏在了老汉的腋下。朱南唯恐伤及无辜,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河面很宽,水流湍急,又别无其它船只,朱南眼睁睁地看着陈匪脱逃而去,差点没把牙给咬碎。

五、天网恢恢

“我请求处分。”返回南京后,朱南找到局长黄赤波,汇报了相关情况,做了检讨,并主动承担了此次行动失利的全部责任。

黄赤波铁青着脸,将手上的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大声说:“请求处分?!告诉你,不用请求,该的,非处分不可!”他站起身来,解开衣襟,背着手,来回踱步,“你的尾巴快翘成旗杆喽!人手不够,就多带几个嘛,非得逞能!伤了人,还丢了枪,呢?活丢丑!不军法从……呃,不处分说得过去吗?”

朱南埋着头,心说:“处分就处分呗,没话好说。但打了盆说盆,打了罐说罐嘛,跑了案犯跟翘尾巴挨得上吗?河黄家圩一仗,你丢了阵地,不是也从团长的位置上被一撸到底嘛。谁没踩过屎,摔过跟斗?撒威风熊人,跟训孙子一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可嘴上却说:“局长批评的对,我一定从中吸取教训。”

“处分的事,市局党委研究以后再定。”黄赤波平缓了一下语气,“你先说说,下步棋怎么走,案犯跑了就跑啦?”

朱南抬起头,攥紧拳头说:“奶奶的。他只要不上天入地,不飘洋过海,我就一定亲手逮住他!说话不算数,我就不姓这未撤朱!”

黄赤波摆着手说:“你改姓不改姓与我无关,可人你得给我抓回来,枪也得给我找回来。如果陈匪用这把枪再打死人,我看你这大队长也就别干了!”他指着桌上那份文件对朱南说,“这是中共中央3月18日发出的《严厉镇压反革命分子的指示》,你拿去好好读一读。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你可以走了。实话告诉你,陈匪抓到以前,我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大会小会,楼上楼下,院里院外,我见你一回熊一回,当人面熊!你听清了?”

朱南窝着一肚子火,高声说道:“听清了。”

黄赤波在朱南临出门时又喊住他:“喂,你别梗脖子。我给你透个风,中央发出了《关于在全党全军开展整风运动的指示》,要求结合总结工作,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克服党内,首先是领导干部内存在着的居功自傲情绪、命令主义和官僚主义作风。要求我们密切党和人民群众的联系。我希望你不要成为这次整风运动的‘靶子’。敲打你两下有好处,你自己回去再想想,尽快把检查交上来。”

朱南出了局长办公室,并没有急着写检查,而是直接去公安医院看望小马。

小马头上缠着绷带,怀抱一只枕头倚靠在病床上,见朱南进来,面色有些灰,神情也不大对劲,知道他为自己的过失担了肩膀,心里很不是滋味:“大队长,我没完成好任务……”

朱南点着一颗烟:“少说那些没用的话,天塌下来有地接着呢,用不着你劳神。感觉怎么样?医生跟我说,砸出一点脑震荡,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哩。你别老惦记着那件窝囊事,他陈洪升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你放心养好伤,我领你把枪拿回来。奶奶的!”

小马心里感动得不行,眼泪“刷”地焉了,“大队长,你……!”

朱南啥都不怕,就是见不得眼泪,连忙说:“别别别……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捻碎,“你也别老把这事放心口上堵住,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早点出院,我在队上等着你。”

朱南回到刑警大队,唤小杜一起重又提审了在押案犯,全面梳理了相关线索,详细列出了陈洪升的各种社会关系。他问小杜说:“陈洪升这个王八蛋若要长期蛰伏,什么地方是他的最佳选择!”

小杜想了想说:“安徽明光。”

朱南说:“嗯。陈匪曾率国民党部队驻扎在浙江镇海,那儿紧挨着海边,他熟悉地形,可能也还有一些残存的社会关系,要么从那里搭乘渔船,渡海逃往尚未解放的舟山群岛,然后辗转去台湾,要么……就只有潜回明光,那里是他的老巢,社会关系相对集中,与其在外面瞎混,不如悄悄躲回家去窝藏。”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接着说,“我们与其漫无目标地东扑西追,大海里捞针,被陈匪牵着鼻子走,倒不如索性先歇口气,然后来于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小杜不解地问:“怎么个守株待兔法?”

朱南道:“我们近期先把风声弄小一点,内紧外松,麻痹陈匪。请上海和安徽警方协助,严密监视陈匪亲属和关系人,暗中张网布控。一旦码实他的行踪或潜址,奶奶的,端他的窝!”

三天后,朱南几易其稿,咬着腮帮子把检查交了上去。市局党委的处分决定当天傍晚就批了下来。黄赤波特意让人用毛笔把它抄写成大字,“张榜公布”在刑警大队门口。小杜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一字不漏地把那处分决定默读了一遍:“……有鉴于此,市局党委决议,撤消朱南同志刑警大队长职务。希望他援为教训一,力擒陈匪,将功补过。刑警大队长一职,暂仍由朱南同志代理……”他会心地笑了,一声不吭地挤出了人群。

当天晚上,妻子邵红望着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丈夫宽慰道:“撤消以后再代理,大队长还是大队长,没什么不一样嘛。”

“屁!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朱南掀掉被子,一把拽了灯绳,挺身坐了起来,“我像是一杆树,虽说还在风里雨里站着,可那树身上的皮呢,被人剥个精光!撤消就是撤消,代理只是代理,本质上不一样,你懂个屁。”

邵红反诘道:“你参加革命,就是为了那乌纱帽?你不是常说,打仗那会儿,出生人死,从没想到能活着迎接解放,更没想到解放以后还当了干部吗?”

朱南说:“嗨,你扯到哪儿去了?脸皮,我要的是脸皮!我不是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哎,跟你说不清楚。拉倒吧,睡!”他一把拽了灯绳。

在这之后,朱南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安徽明光、浙江镇海等地,搜寻陈洪升的下落,但终无结果。回到南京,朱南找到黄赤波,瓮声瓮气地提出辞职请求。

黄赤波两眼一瞪说:“辞什么职?你哪来职务?你是代理大队长!一有合适人选,我马上就会派人过去接替你的。案犯逮不着,想甩手拉倒?瞧你这点出息:还老八路哩!”黄赤波怒气冲天,连吼带骂,把朱南“轰”出了办公室。

朱南在代理刑警大队长的交椅上如坐针毡,丝毫不敢懈怠。6月3日清晨,玄武湖浮起一具无名女尸,脖颈上勒着一根细麻绳。朱南领着一拨刑警上了此案,追捕陈洪升的事被撂了下来,成为他的一块心病。

7月16日,黄赤波局长突然把朱南唤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绝密电报。只见上面写道:“……据悉,JZ652号匪特名叫陈洪升,安徽明光人,曾任国民党军上校团长。”

朱南立即瞪大了眼睛,“……陈匪5月初由海上潜逃台湾,经敌特机关强化技能训练,将于7月17日夜接受武装派遣,空降南京江浦山区,执行代号为……”

“我把这个机会送给你,我的代理刑警大队长。”黄赤波紧盯着朱南的脸,故意把“代理”二字咬得很重,“千万把握好喽!再让他从你手上跑掉,不用我开口,你自己卷铺盖回河间老家种地去吧。”

朱南手里攥着电报嘿嘿一笑:“让我种地去,没那么容易!”

7月17日夜10点10分,一架敌机哼哼着飞临江浦上空,蛾子产卵似的吐出一只白色降落伞,朱南领着几十名刑警和上百名武装民兵蜂拥而上……

降落伞挂在一棵树杈上,匪首陈洪升像个“吊死鬼”一样悬在半空,望着漫山遍野的火把,听着“欢迎”人群震耳欲聋的怒吼卢,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绝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就在陈洪升正欲抠动扳机的瞬间,持枪的手腕被赶至跟前的朱南开枪击中,手枪滑落到地上。

小马眼明手快,一把捡起手枪,定睛细看,不由兴奋地大叫起来:“妈的,是老子的枪!”他抬起手臂,连续抠动扳机。

“砰!砰!砰!”枪口绽放的火花,把一串圆满的句号射向夜空。

--转载自《金陵悬案》系列